互动中国专访: 线体艺术家北邦——我把自己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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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位前广告人,现“线体艺术家”的专访,我们得到的与之前预想的很不同。北邦的画作与他的“线体绘”流派已经广为人知,而画作与技法之后的北邦是个复杂,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分裂”的人。在事业上,他是艺术家;也是受雇于自己的艺术运营商。在生活中,他是丈夫和父亲,在一些广告人眼里,他是那个终于放下工作回归创作梦想的自己。
北邦正在这样错综复杂的状态与角色中保持着平衡,目前看来,他干的挺不错。
或许这篇采访会对那些在奋斗工作与回归初心间举棋不定的人们有所帮助。

采访、编辑:Wayne Tai
资料整理、校对:Mary Ma
(原创内容,转载请注明来自DamnDigital)
 “北邦”这个化名来自幼时对于武侠的喜爱。

“漫天风沙、侠客出没的戈壁边塞,人与人的语言很简练,很纯粹的一个世界,我自己觉得特别有男子气。‘北邦’就是‘北方的乌托邦’,长大后慢慢知道沙漠是在西边,北方是山岭,于是,后来只是种精神上的祭奠吧。”

坐在咖啡馆里接受我们采访的北邦如是说。类似《龙门客栈》里的世界对于从小长在江南水乡的他,是无法想象的。学生时代的北邦特别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从米开朗琪罗到达芬奇、从丢勒的难以模仿的线条到十九世纪末比亚兹莱华丽而夸张的插画。前三者激发了他对“线条”的热衷,而最后这位英国没落贵族则为他开启了一扇通往线体世界的门。

在宁波的一间新华书店结识比亚兹莱的时候,北邦刚刚走出校园。然后他干了十年的广告设计,再然后他娶妻生女,再然后……再然后他并没有沿着这条平坦的人生路走下去。

 

 从广告设计师到青年艺术家

“ 年轻的时候靠激情,成熟了你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少,因为你只有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件事情上才能走得更远。……限定了你做的事情就只能是那么一点,你想的东西必然会和其它物件产生联系,这种互相牵扯,给了很多人的痛苦。”

DM:北邦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线体绘的?对你来说,形式的创新和内容的挖掘哪个更重要?

北邦:七,八年前,但那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线体语言,只是无意识的,或者说被潜移默化出来的一个自然的表达。现在来讲,肯定是注重对内容的挖掘,但对于之前还未形成这个语言体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形式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线体美学的审美建立与最初的形式美关系最紧密,所以后来也有受日本浮世绘和时尚插画中线条运用的影响,再后来才开始研究和组织自己的线条语言要表达什么。

DM:你觉得自己的画风成熟是在什么时候?

北邦:06年到09年,是我特别特别痛苦和迷茫的阶段。我01年开始工作,05年参加大声展,以插画师的身份被大家所认识,然后开始不断的有一些媒体采访,大家会说你是新锐插画师,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光环戴上你的脑袋。于是你自己也飘飘然,真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一样,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个阶段对于我只有短短的一年不到,但和我认为的作为创作者的状态完全不同——把自己看得很高,却眼高手低,想做的事情做不了,能做的别人找你做的你又看不上——那时我还是个广告设计师,整天和电脑打交道,而在电脑上创作很不好的一点是,动不动MSN、QQ震一下,所以整个画画的状态是不对的,你静不下心来。然后你就觉得现在画画的状态和尴尬的身份都不对,导致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展,工作上却变得越来越忙。然后06年我妻子怀孕,07年女儿出生,这个时候又要面对内心认知的转变,从一个没有长大的男孩,变成一个男人,一根家庭顶梁的柱,而在一路追逐的事业又没有太大的进展,所以特别痛苦。

北邦:真正的蜕变是07年我老婆生孩子之前,她回老家待产,我一个人每天失眠睡不着,有一天突发奇想的找了一块床单,开始在上面画画,那时才忽然又有了画画的那种原始冲动,无意识的画,床单很大,一画画了三年。所以回到你说的问题,我真正开始线体绘这条路的时间应该是从那个半夜开始的。

DM:你在整个身心投入到绘画创作之前做了十年的广告,在总结这段生涯的时候你用到过忙碌、麻木甚至痛苦,那这种情绪是否可以代表部分广告创意人的状态?

北邦:我觉得这种情绪肯定是存在的。每个人从年轻到慢慢成熟,都在不断地积累和妥协。年轻的时候靠激情,成熟了你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少,因为你只有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一件事情上才能走得更远。所以我相信对于很多做设计和创意的人来说,他们都有这种无奈——做创意就是做别人嫁衣上的一颗珍珠。限定了你做的事情就只能是那么一点,你想的东西必然会和其它物件产生联系,这种互相牵扯,给了很多人的痛苦。你哪怕花十年去做一个创意,它就是这么一个用途,这就是它的局限性,导致了它和创作不一样。很多设计师痛苦就在于把设计的过程当作是艺术创作的过程,把自己的意愿凌驾于任何东西之上。

DM:那么反过来,给广告打了十年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北邦:花了十年的精力,肯定是有所得的。对于商业的运作、品牌的看法、如何运营自己的品牌等。这其实和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相关,我可以做一个不问世事的画家,不食人间烟火,但正是因为我食了十年广告的烟火,所以我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因为我还是一对老人的儿子一个女人的丈夫和一个小姑娘的父亲。我利用这种看似矛盾的分裂来完成设计师到画家的转变,从小对画画的痴迷养出了一个人,而十年广告设计生涯也养出了一个人,现在两个角色都在我身上。

DM:身兼“运营商北邦”与“独立艺术家北邦”,你是怎么在生活中或者是创作中平衡这两个身份的?

北邦:做一件事情必然有阶段性,现在我正在做“北邦线体绘”这个品牌,它的核心是“线体绘”这种艺术创作的表达,所以画画的北邦是核心人物。首先是他要产出好的作品,并且尽量的不被另一个一头商业运营逻辑的北邦所影响,完整的按自己意愿创作。而商业运作的北邦依然是会很郁闷的抱怨这样那样的难处,依然会情不自禁地穷讲究一些设计师情结的细节。在我看来,两个人都还很不成熟,需要磨合着找到互相存在的必要和意义。自从把自己一分为二后,倒是反而想通了不少自己在广告生涯里的困惑,真不是谁的错,这事它本就是纠结的。

DM:对于现在还想走的人来说,那你自己走过的这条路,还通畅吗?

北邦:我觉得不好走。我已记不清和多少人说过,要从一个广告人变成一个画家,想那么多年,还差点跳不出来。做了十年的设计师,一切都看似那么和谐和平静,要亲手打破这样一种平静,必然是生活上的一场可怕风暴,你会害怕。
如果你已经有妻有子,那么你需要有一颗强壮的心脏和一个足够宽阔心的妻子。
如果你还没有结婚生子,那么请不要轻易尝试,因为没有足够责任心的努力它永远脆弱。

DM:那个时期的纠结和痛苦也会反映到你后来的画作中。

北邦:“三年展”作品是06年到09年之间产出的,每一幅作品都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情绪,是赤裸裸的发泄,不是有效的消化之后以内蓄平和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这个阶段正是我最痛苦迷茫的时候,也正是这个系列帮我明确了“线体”的表达。人生的阶段由浅入深,入微至宏,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只能以自己的感官来构建自己的观念和价值,所以个人经历中包含的现世情绪必然将影响到当下的创作观念。那时对于线体语言的摸索是盲目和感性的,这些作品就像是从心里流出的各种生理情绪,画画时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由线条一一刻录的情绪空间。也随之让我找到了线体绘与情绪表达上天然契合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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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邦三年展时期作品:《发·生》、《巫》(图片点击放大)

北邦:我至今没有舍得出售任何一幅该系列的作品,就是因为上面粘附着一个自由而孤独的灵魂,我每次对着他们就能与那时的自己见面。在我遇到更大更多的困境时都能从中得到力量,是对我意义非凡的一批作品。

北邦:反之《漂流动物园》就是属于消化沉淀后的作品。它酝酿了我十年广告生涯里历经的心境变化,映射了我周围人群的生存状态。表达观念,必须经历了不同的表达阶段,先入世,以一个普通人翻滚、挣扎、打拼,最后质疑、无奈,再放下。整个过程中因为各种状态接触了身处不同世态的人,这些人的背后背负着各式各样人的身世和现实问题,在我离开广告业时呼之欲出的一个主题迸现在我脑中,如此有了这些平静的画面,却表达着一个个动物面具后,不断挣扎和无奈迷茫着的人生百态。

 

养画、养家、养自己

“……事实上我辞职第一年就要求自己挣到和工作时一年相当的收入。只有给自己这么高的压力,身边的人才会真正感觉到这条路可以走。只有给了家人信心,我才能从他们身上获取更多的信心。

DM:以上的系列的作品是对你一个人生阶段的总结?

北邦:嗯,对我而言,都是触之潸然的深情,都是用自己生活出来的东西。

DM:这个“养”字要怎么去理解呢?

北邦:这个字其实很抽象。我曾经坚信,我是由两个人甚至几个人组成的,确切的说是几个人格。我常觉得我遇事和人前的我是一个不受我控制的我,而寂寞孤独时天马行空多愁善感的人也同样无法掌控。当我一天天长大,经历世情悲欢,人情冷暖,才开始逐步了解自己,学会和自己对话,慢慢养活了一个真正属于内心的我。我觉得我要说的“养”和这个是一样的,养出来的不是几幅画或观念总结,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和心境。

DM:当年你辞职的时候妻子的态度是?走这样一条艺术家之路,妻子给你最大的支持是什么?

北邦:辞职这件事其实酝酿了好几年,我妻子同样经历了这个过程。对于我的梦想她早就听过无数遍,从一开始以为是“说说而已”,到慢慢感受到我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她才慢慢知道我是认真的。所以慢慢的我们之间会有一些很严肃的交流、甚至争执。我觉得这是一起成长的一种无奈方式,我们总在碰见我们无法躲避的问题,在碰撞中头破血流,疲惫不堪,但也由此开始坚韧和勇敢,开始主动和争取。
北邦:她在我要下决定的关键时间推了我一把。我曾有多次犹豫着想要跨出这一步,最后这次是她明确地对我说:“如果这件事对你真的那么重要,那就去做。”当我万事俱备的时候,她的支持就像东风来了。

DM:现在靠艺术挣钱了吗?你对艺术家靠作品变现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北邦:当然,钱多钱少的问题。人都是要吃饭的。只是对我来说,对金钱的追求是有限度的,但是至少不能让我的家庭感受到生存上的压力。
作为一个父亲和丈夫,我不能让我的妻子和女儿的生活环境有太大改变,事实上我辞职第一年就要求自己挣到和工作时一年相当的收入。只有给自己这么高的压力,身边的人才会真正感觉到这条路可以走。只有给了家人信心,我才能从他们身上获取更多的信心。
越来越觉得家人支持对我的重要,所以我会愿意在现实层面上为她们考虑的再多一些,以回报她们一路的支持。
只有后方稳定,男人才能更肆无忌惮的勇往直前。

DM:你坚持要在做艺术的同时让家人衣食无忧,那你对自己会设定其他的“KPI”吗?

北邦:当然有,只是未必涉及到某个具体的数字。比如说我希望影响的人群,是比我年轻,但是已经不是学生的人。在以后我会花更多时间在更小的群体身上,让线体绘的绘画形式让更多的孩子们接受和参与。但目前阶段我首先要以“线体艺术家”的身份立足,养活自己,然后再进一步影响他人。

DM:你现在有直接卖画儿么?你画的时候不会想到以后这幅画要怎么去卖?卖画的时候会不会像有些艺术家所谓的情怀在?

北邦:我有卖画,不多。也没有进过拍卖行。因为就我了解下来它太多时候是一种秀,是一场演出,有时还是某些大款与官员之间的洗钱模式。所谓的拍卖是一次次冲击艺术家自己的拍卖纪录,期望进入更高端的市场,这是无可厚非的。很多非常有公信力的拍卖场当然是非常难得的,也是我渴望的。但是这样的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也不是很能混关系的人,没有机会进入好的“秀场”。我也对一味追求身价的做法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只希望踏实的一步一步走,多出好作品才是正道。

北邦:情怀其实还是会有,只能说艺术家的北邦不会受经纪人北邦的影响,但是经纪人北邦一定会受到艺术家北邦的影响。前面的北邦已经把这件事情的基调定下来了,北邦画的就是线条,那在后期宣传上你只有利用这一点,没有别的资源去换的。而拿着画笔的北邦会反过来要求你做必须体现一些东西,因为他是初衷,他会提醒你要做到什么,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当然,和做广告创意一样,有些东西我们只能作为参考。
虽然把自己一分为二,但难免有互相制肘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无疑是很痛苦的。所以现在在出售原作上的考虑是很微小的,主要是在产品合作和艺术版画以及商业授权等方式上。其实也不是不愿出售原作,至少尽可能想让自己的画有个真正赏识藏家去处,这和渴望子女有个归宿的心理应该是一样的。(笑)

DM:你对目前传统的艺术变现方式,也就是“拍卖行+画廊+经纪人”有什么看法?

北邦:目前这个行业很少有人像我这样是做广告出身的,我比他们多了商业经营上的经验。找拍卖行、画廊或者经纪人宣传与出售其作品,这个关系链是很脆弱的,因为两者不平等。一个画家无法同时与好几个画廊成立签署关系,而画廊却可以同时经营很多很多艺术家,就像很多条生产线,所以画廊会随时放弃或冷藏你,会捧一个又一个符合时下潮流,颇受争议的年轻画家,如此你的作品的出售渠道又断线了。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些年来通过你作品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都还握在画廊手里,你甚至没见过这些喜欢和买你画的人,也就没法告诉他们自己又出了新的作品,办了新的展览。这样的运作模式让艺术家非常被动。

北邦:虽然现在好的画廊也很多,但永远多不过如竹笋般冒起的无良画廊,这是现实存在的可怕问题,所以我不想把自己的命脉交给他们,当然,我内心还是非常渴望有这样一家让我可以信赖和交付终身的归宿。(事实上这比丘比特的爱情之箭射中的几率还要低)在此之前我只能作为自己的经纪人来运作,只是这样做每一件事都在积累,不会白做。但情非得已。

DM:你目前这种贩售艺术衍生品的模式可以持续么?购买衍生产品的人甚至未必知道上面的画作是你的,在这一点上有纠结么?

北邦:可以持续。因为产品比展览更有持续性,如果是你生活无时无刻要使用的东西,一定是你真正认可的,并且会乐于分享给身边的人。展览只是将影响力从一个点向外辐射,属于一次性辐射。而产品的影响力是网状的,和微博一样,是持续自发式发展的,时代在发展变迁,人们的生活和审美在不断更替,产出更多让人喜爱的产品无疑是更受时下年轻人的青睐。

北邦:完全不纠结,我的目标是阶段性的。在目前,只有更多的人认识到这样一种线体画,成为一个群体,成为一种“势”,有更多人关注,才会推动更多人去参与。终极目标自然是人们认同画的同时,也认同创作画的人,更认同这个人描述的世界观。所谓滴水穿石就是这个理,量的积累总要突破到质的改变。

 

尾声

“真正要表达人性的载体就是表情与眼神。”

DM:在《漂流动物园》系列作品中,我们更关注的一个点是每一幅画中动物的眼神,那你在作画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眼神的呢?它占的是什么位置?

北邦:你刚才说到的就是这个系列的关键:虽然画的是动物,但是我要表达的是人。

真正要表达人性的载体就是表情与眼神。人在情感上的流露不外这些,眼神的表达尤为重要。人活着是一种状态,这个状态通过各种情感和情绪细微的传递和承接,动物活着也是一种状态,这是两者完全相同的部分,相同的部分构成了可以互通的镜面,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这就是促使镜面反射出自身的主要触发器。

北邦:画眼神的时候,要做很多画面上看不到的功课,比如我要画一个熟识的人,需要对他性格有一个很强烈的印象,正是这个强烈导致作品表达的人物状态的导向。有了这个参照之后,就需要做情感表达的设定,以什么样的动物肢体,配上怎样的表情,再如何开一扇窗户(眼神),最后看到了窗户里那个人的灵魂?这里就需要有故事感,面部表情是至关重要的,郁闷、无奈、失落、各种各样,这个情绪必须是复杂而深沉的,让人似是而非,懵懂中已投入了自己的角色扮演,从而唤醒自身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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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邦《漂流动物园》系列线体绘(点击打开大图)

DM:能否透露你下一阶段的创作方向?

北邦:可能会有两个大致的方向去尝试:一个是植物,一个是纹理材质。

既然动物可以喻人,植物当然也可以。古人就把梅兰竹菊比喻成四君子,将自己的情怀寄托在远山片叶上是很悠远巧妙的境界,这个难度其实非常大,要尝试后才知道。
而纹理材质是一种无情式的表达方式,像木纹,皮肤乃至抽象的图案,对人造成冲击的是理性的无情,从中感受生命的脆弱和无辜。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带血污的皮肤褶皱,和老人松弛而层叠的皱纹,有时间流逝的无情,有无悲喜福祸的无情,也是新生和死亡的对比。这正是所谓的大道无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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